茫茫之无话一夜,在修行中褪去,月落日升,朝阳破晓,彩霞漫天,灿若云锦。

  雕花木床上,顾子复忽然睁开眼眸,收功而起,口中不禁长长的吐出了一口略带杂色的浊气。

  此刻的他,便宛如一条堵塞了许久的沟渠,突然一下子将淤泥清理干净,沟渠豁然开朗,似乎全身都通畅了许多,整个人说不出的舒服。

  人在母胎之中,可称先天,一出世,无有先天之气供养,后天之气便会渐渐闭塞周身经脉,脉络不通,是以经常百病缠身。

  寻常疾病中的咳嗽、哮喘、胸胀满、口渴、肩背痛、心烦、喉肿等等,大都是属于手太.阴肺经的出了问题。

  虽然目前顾子复对于自己稀里糊涂练出来的、那枚鸽卵大小的青绿刀丸,仍只是懵懵懂懂,摸不着头脑……

  但现在他既然已经贯通了这条经脉,无论用的是什么方法,到底懂不懂,以上的病症,顾子复便永远都不会有了!

  带着欣喜与好奇,顾子复沟通那枚青绿色的刀丸,顿时,“刀鞘”一松,鼎炉大开,那枚刀丸便由脾胃下沉,环绕大肠,

  循着这条手太.阴肺经过肺,直到经过手臂,一众窍穴,刀丸才猛然发力,舒展开来,瞬息之间变化化成了一柄锋利无比的北宿三阴戮妖刀!

  “去!”

  依旧是尴尬到爆的口头命令与意念同时催动,顾子复满怀好奇的将带着北宿三阴戮妖刀右手,瞬间向外一挥。

  嗖!

  若不是因昨日之变故,顾子复的感觉更上一层楼,因而听道了一丝极细微的破空声,估计他都不知道,北宿三阴戮妖刀,

  此刻已经离开了自己的手掌!

  喀嚓!

  微微支起的窗门外,一块青石应声而裂,顾子复连忙起身行至窗前,在窗口处探出头,聚精会神,仔细观望——

  但见青石之上,那切口处光滑无比,好象刀切过的豆腐,只是外皮微微带了些许焦黑色,仿佛是中了雷击。

  而在那青石之下,更有一道淡淡的刀痕,深入地面!

  “果然是仙家法术,隔空降妖、除魔卫道不在话下!”

  带着几分惊奇与欣喜的斩出这么一刀后,顾子复只觉整条手太.阴肺经一空,手臂忽然一胀,随后瞬间消失,

  那枚刀丸,亦随之而消失的无影无踪,显然是刚刚斩了出去!

  探手一招,意念一动,一柄霜寒神刀瞬间再度出现在掌心之上,既而又画出一道弧光,围绕着顾子复之周身,不伤一物,旋转不休!

  “好神通、好法术!”

  压下心中之狂喜,顾子复面带笑容,北宿三阴戮妖刀收放自如,念出及去,念出及到,斩物灭鬼,简直,无所不能!

  如此之无穷妙用,在收起北宿三阴戮妖刀做早课之时,顾子复心中、口头,已然是对留下此法与他的叶凝感激不尽。

  已至于在诵诗念经之闭,顺便还念了几句——“多谢玄都真人”之类的话语!

  ……

  “顾相公,用早膳了。”

  早课之后,周老翁那略显殷勤的声音忽然从房门外传出,醒来后便忙于早膳的他,浑然不知昨天晚上自家店内究竟生了什么事,

  更不知道,自己曾经与死亡只有一步之遥!

  无知是福啊!

  顾子复摇头轻叹,旋即望着床前铜镜之中,自己那愈发年轻、更显英气的面容,却是不禁一笑。

  在周老翁的催促声中,顾子复起身打开房门,倒也没有说什么,便安心地享用起周老翁的伺候来。

  昨晚在将那具女尸打包回府之时,他便已顺手将一切都料理妥当,包括女尸房内某几处阴气之浓度明显高于他处的地方,

  都被他以一记北宿三阴戮妖刀通通斩灭!

  这也算是如今颇有几分自保自立的顾子复,对昨夜那是今日周老翁精心伺候的回报了。

  便在用罢早膳,顾子复正开口欲要告辞之时,周家老店之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,顾子复那敏锐的耳朵,第一时间便听见……

  其中一人,正是昨夜跑出去的那名行商!而另一人,似乎是一名道士,准备过来降服妖魔!

  挥挥手,没有再继续去倾听,也懒得管那名道士所来为何,在周老翁那强压诧异与不满的恭谨之絮叨声中,顾子复再度踏上了征途。

  …………

  行行复行行。

  转瞬间三月已至,顾子复也从渝州城历经千辛万苦,终于在饱经磨练之后,安全无恙的成功来到了昆仑山下。

  如今之大宋终究还在盛世,虽近几年来妖氛颇兴,但那也只是夜晚,白日里终究是一片风平浪静,顾子复昼出夜伏……

  在三月的第二日,他终于站在了昆仑山下!

  仰望着不远之处连绵不绝、直插云霄的昆仑神山,更显瘦削、黝黑与坚毅的顾子复,不禁仰天长啸一声,满怀激烈。

  自己,终于在约定的时间之内,到达了昆仑神山……按约定,明日,便是师尊度自己上山之时,自己将真正求道修真,步入道途!

  这一路走来,虽然始终并未正式踏入仙门,但他也曾御气降鬼怪,也曾挥刀斩妖魔,也曾经历人心险恶……

  在几番历练之后,顾子复终于真正的明了了自己的内心,踏入明心见性之境!

  同时在这些时日以来,随着守正、玉阳他们在各自部门之中站稳跟脚,几番出手降妖伏魔,加之神宗皇帝的默许……

  当然,最重要的还是紫胤真人曾经提剑出昆仑,亲自上了几个在背后暗地阻挠的宗门……其中有不少大派之内,可是也有着地仙坐镇!

  然而在紫胤真人一连数场以剑论道,虽起因、结果均少有人知……但在那之后,天墉城的名声便被一炮打响,响彻神州!

  须知近几年来,天机变乱,妖氛再起,本是蜀山一枝独秀之天机在某些高人手中化为了双峰并起之势后,愈发显出绝顶高手的重要性。

  任你门下弟子再多,底蕴再丰厚,也不能抵住那些绝世高人,娶你满门之身家性命,亦只在反掌之间。

  天墉城虽然只是将兴之门派,但有着天机、战力均深不可测的两大地仙坐镇,再加上昆仑七派一向同气连枝,

  如今已是世间默认可与蜀山并肩的大宗门!

  昆仑山脉周围数千里地界,早已被默认为天墉城之势力范围,无人敢来撒野,便是其余六派,在此刻也得夹着尾巴。

  甚至有不少,已在暗中与天墉城结盟!

  ……

  顾子复在人间红尘厮混行走之时,虽然没正式入道,但相较之于散修,他那一手使得愈发熟练的北宿三阴戮妖刀,

  已然算是了不得的杀招!

  凭借着此招,他在附近数地散修之中,也是混得如鱼得水,从那些散修之口中,他自是早已知晓善修与名门正派差距之大。

  而昆仑山上之仙门,更是名门正派之中的顶流!

  出家求道之前,对于玄都老道四字,他仅仅只是尊敬,可在行走数州,抵达昆仑山下后,随着对于修行界的了解增多后……

  昆仑山天墉城玄都真人,在他心中之地位,早已非是昔日因他入道之人,而是仙道之蔚然大宗,天下最最顶尖之大能……

  自己此生最大之机缘所在!

  因此,他来了,来到了昆仑山下,甚至连一夜都不敢等,便直接离开城镇,进入了昆仑山,直接准备在这山下等一夜!

  昆仑山虽处西方,较为偏僻,但昆仑山之脚下却极为繁荣,顾子复途经此地,便曾发现此地道风极盛,家家户户都供奉着道士画像。

  那画像中的存在,跟自己以前见过的玄都真人一般无二……

  甚至于此地学子之所学,尽皆非儒非墨,而是道,童生学子,平生之学,尽皆是道经真藏……这是何其之不可思议,又是何等之恐怖?

  谁曾想到,自己与好友景逸昔日眼中的无名老道,却是这山下众人眼中的真正神仙?而那天墉城更是天下修仙界的泰山北斗?!

  在昆仑山下,凭借着自己这些时日以来野外生存之所得,随意寻了一个落脚之处的顾子复思及此处,便忍不住苦笑。

  同时也在为好友景逸,错失这一大仙缘感到惋惜!

  天下事有难易乎?为之,则难者亦易矣;不为,则易者亦难矣。

  顾子复身为一地名儒,曾经听说过一篇《为学一首示子侄》的故事,而这篇故事也是促使他真正下定决心出家求道的原因之一。

  默默端坐在自己的蜗居之中,感受着体内愈发强盛的那一枚鸡蛋大小的青绿刀丸,顾子复仰望着夜幕之中苍苍茫茫的天穹……

  周流不息的无穷星辰、漫天皆是,密密麻麻,或抱成团,或簇拥成各种形状,亮晶晶的闪烁不休,一条玉带银河横贯在头顶之上,更是令人敬畏难言。

  便在此刻,心绪有些许纷杂混乱的顾子复,忽然想起了那篇《未学一首示子侄》的故事。

  犹记得,那篇文章中讲道:蜀中有两个和尚,一穷一富。

  穷和尚对富和尚说:“我想要到南海,怎么样?”富和尚说:“你凭借什么去南海?”穷和尚说:“我只要一个瓶子和一个饭钵就足够了。”

  富和尚说:“我几年来一直想要雇船顺江而下,还没能够去成呢,你能凭借什么去南海?”

  到了第二年,穷和尚从南海回来,把这件事告诉了富和尚。

  蜀国边境距离南海,不知道有几千里的路,富和尚没有到南海,穷和尚却到了。

  自己若是矢志求道,难道还比不上蜀国边境的那个穷和尚吗?即便是这条求道之路再远再艰难,可又算得了什么?

  自己当日思及此处,便毅然下定了决心,此刻回想起来,顾子复的唇角仍是不由染上了一抹微笑,心绪之混杂亦随之微淡……

  即便明日那位玄都真人,未曾将自己收归门下,那又如何?

  至少自己这一路游历而来,行万里路,无论还是胸中见识,还是心性智慧都大有所增,更别提还学了一手可斩妖降鬼的绝招!

  躺在一块被北宿三阴戮妖刀削得光滑如镜、铺了几张兽皮的青石之上,顾子复渐渐闭上了眼睛,带着笑容,缓缓入眠。

  终归,无论如何,自己都是大有所得,只是不知,自己这一行究竟是大得还是小获……onclick="hui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