瑾村外。

  正如来时一般,不疾不徐地从王冒之家行出瑾村,又在官道之上,走了一、二百米有余,直到那隐隐窥测的阴气忽然一烈,随后消失于无……

  顾子复方才于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,崩紧如弓弦般的心脏微微松下,周身毛孔微开,瞬间汗如雨下,凉入骨髓!

  弥散在天地间的灵气,经过胸口处字帖的转化,化作一股温润灵流,渐渐流入他的体内,化解了他的疲劳和刹那间的酸软。

  若非昔日他与景逸一同经过灵气淬体,而今又有着那一股温润是流的支撑,此时的他,几乎便要瘫倒在地上!

  勾心斗角,从来不是他的强项,只是不得已而为之!

  “东西已经给了,能否逃过这一劫,逃过那食髄女鬼……便要看你们夫妇二人的命与手段……反正,我已经是恩至义尽了……”

  拭去额间的汗水,保持着原先的速度,顾子复向着朝阳微微吐出一口浊气,眸光变换间忆及先前,纵然他名满数州,此时亦只能无奈一叹。

  这种自他三十岁后,便再未出现的无力感,还真是让人……烦躁、无力、痛苦……

  “呼~~~”

  排放出心中的不良情绪。

  “了悟犹如夜得灯,无窗暗室忽光明。此身不向今生度,更向何时度此身!”

  迎着浩阳,面对着阵阵春风,顾子复再次取出字帖,一字一句的轻轻诵读,在这等魍魉鬼蜮中,他所能够依靠的,也只有它了!

  此时的他再读这篇字帖,不再是先前的品鉴,而是如幼时读那四书五经一般,带着不尽的崇敬与肃穆,如稚子一般,以好奇去探索。

  “嗤嗤嗤……”

  诵读了一遍又一遍,背向着阳光,字帖子上隐有笔墨流转,光辉无尽,而顾子复的身上,则是渐渐显现出了一枚阴绿的恶鬼印记!

  鬼面狰狞,鬼声如彘,阴气惨淡,侵蚀得顾子复那一片肌肤都变得惨白如腐肉,而自身却是恍然不觉!

  然此时随着他面对浩阳诵诗,点点纯阳大日之气随之入体,迅速向那鬼面印记冲击而去,二者碰撞之间,有若王水侵蚀,

  黑气腾腾,肌肤震震,鬼面印记,节节败退,不过片刻便被那大日之气一扫而尽,惨白之腐肉也渐渐恢复如常。

  阵阵黑烟从那逐渐缩小并消失的恶鬼印记处升腾而起,化作一道道黑雾,隐隐有一头凶残而狰狞的恶鬼在其中挥动爪牙、咆哮发声……

  但最终,在午时阳气最盛的阳光之下,那恶鬼与黑雾,还是如冰雪消融一般渐渐化去,连分毫踪影都不见,更无人知晓。

  便是此时正在锦被翻红浪的那头恶鬼,亦是丝毫未觉!

  ……

  “大道无形,生育天地;大道无情,运行日月;大道无名,长养万物;吾不知其名,强名曰道。夫道者:有清有浊,有动有静;天清地浊,天动地静……”

  厚实绵软、云纹均匀的宣纸之上,墨光流转,纸若白玉,烟云缭绕,转瞬由原先之二十七字化作一篇道经,轰然奏响于顾子复耳畔。

  在这渺渺道音的引领下,顾子复的双眸半开半阖,一边顺着官道大步向前行去,越走越快;一边于口中随之而默念道经。

  语音流传,古韵雅然。

  虽翻来覆去,不过五百九十一字一篇,但顾子复的心中,却越读越静,越读越清。

  先前伴妖怪而行、食后,强行使自己不露声色而压入心中的点点惊寂与恐惧,此时一扫而空,安而后能静,静而后能定,定而后生慧……

  那一页宣纸之上,墨韵淡去,灵思枯竭,虽依旧留有二十七枚好字,但却空洞而苍白,只可见骨架精致而难见精神逍遥。

  正于一种物我两忘,似睡非睡,将醒未醒的定境之中,大步前行的顾子复,忽觉胸口处一道灵光洪流透体而入。

  深沉的黑水,滔滔不绝,席卷天地间无数灵丝化作洪流汪洋……

  汪洋洪流顺着奇经八脉,四肢百骸,分流散做万千小河,上达百穴,下及涌泉,中入骨髓,外至皮毛,流转不休,搬运周天……

  苍茫的黑水灵流,隐约与外界的浩荡大日之灵气遥相呼应,交汇吐纳之际,迸发出似环阆玉佩碰撞般的悦耳天音。

  浩浩纯阳,最先自胸口渗入心脏,而后经心脏流淌至五脏六腑,驱杂气,灭阴贼,活气血,玄关紧锁,周身不漏。

  起先,顾子复最初之体质,不过因常年游山玩水,较之于同龄人稍好一些,但经叶凝那一波灵力洗礼后,便已恢复至巅峰期。

  那,还仅仅只是明面上的!

  如果说他原先的潜力只是一泓水洼,而现在则若开井挖渠一般,变成了一方水潭,周身百骸都发生了不同程度的蜕变,潜力大增。

  只是那时顾子复体内的潜力虽大,但他不通晓修行之法,只能白白被深藏于下,难以调用。

  然而此刻,通过宣纸之上,叶凝所遗留的那一道念头与法力的引导,潜力被稍稍激发,顾子复虽只是懵懵懂懂之间,

  但身上,却发生了脱胎换骨般的大变化!

  此时他虽依旧懵懂未醒,但经历这番蜕变后,却早已身轻如燕,敏若灵猿,气息绵长悠久,步伐更是由先前之散步化为了风驰电掣!

  ……

  不知不觉,大日西沉而落,晚霞已经铺满了天际,群峦叠嶂,宛若挺拔的长剑直刺云霄,云锁雾绕,好似朦胧的轻纱困锁神锋。

  夕阳的余晖仅剩一线天光,映照在攒刺天穹的峰峦上,仿佛镶嵌了一层金边,美轮美奂。

  大日沉落,浩荡之纯阳灵气自然不见,黑水滔滔,那一股墨流亦随之而流转十二重楼,散入奇经八脉,最终大半墨流沉入周身窍穴,不见踪影;

  另一小部分则破体而出,再度没入那一页宣纸,使之由苍白恢复光泽,原本空洞的文字之中,此时亦似再生出了一抹灵韵。

  一如先前般超然而脱俗,只是那墨迹细查之,却是淡了些许……

  “呼……”

  轻吐出一口浊气,仍弄不清先前变故之究竟的顾子复,渐渐自那定境之中脱离,缓缓睁大眼眸。

  此时的他大脑一片澄空,半晌之后方才回过神来,只觉体内舒畅而轻松,纵然行走了一下午,他亦未曾感到万分劳累与疲惫!

  带着几分迷茫,回过神来后的顾子复第一时间小心翼翼的看着手上的那一页宣纸,待见其只是默迹微淡而未发生太大变化后,

  不由发自内心的松了一口气,才缓缓张之折起,贴身收藏。

  随后,他带着几分探究与困惑的打量着四周,这一望,顿时不由令他浑身一震!

  眼前的浩大天地,似乎一下子便从模糊蜕变为了高清,整方山石草木都似乎清晰了很多,不只是分辨率,还有色彩也更丰富了……

  很多平时一望而过,被忽略了的细微情况,亦一一有感于心,至乎平时忽略了的风声之细微变化,均漏不过他灵敏听觉。

  五感变得更加敏锐,还只是最基础的,更为超凡的是……

  无论这天与地,一块石头、一株小草……

  都跟顾子复像是隐隐以某一种器官或某一处相连地、活着般,而自身与她们无比的接近,甚至成了它们其中的一分子!

  再不是先前那般完全感受不到、两不相干的陌生人!

  这等变化……神奇,强大,不可思议!

  顾子复瞪大了眼睛,一股无名之、发自内心的欢喜涌上心头!

  如果说先前他只是从叶凝那里体会到了丝丝属于道人的逍遥,那么此刻,他便体会到了……道人之所以能够逍遥自在的本钱!

  自己大概算是入了门,又或连门都没入,都能有这般异术,若是日后修行不缀,到了师尊那般年纪,又将有何等神通?

  呼风唤雨、担山赶月、飞天入地,又或者是起死回生、颠倒阴阳?!

  心中震撼、欣喜,甚至还带着些许急迫交错,最终都缓缓在他心中淡去,如清扫尘埃一般,很快恢复了淡然与清静。

  “这里应该是阳信县附近,就是不知是过了还是没到……”

  默默观察着地理形势以及空无一人的大道,顾子复粗粗下了预判,自己这一路跑得还真远,本以为明天才能到阳信县附近,想不到这么快就到了这么快了!

  时至此刻,天已黄昏,夜路难行,是该寻个住宿之地了……

  眺望四野、耳听八方、鼻翼震动,在早非昔日可比三大器官齐齐作用之下,顾子复首先从气味与声音之处,寻到了前方不远处将有可供住宿、饮食之处。

  当下,一挥大袖,顾子复神情欣然的迈动脚步,如燕子三抄水般快速向前行去。

  “周翁……开……房。”

  “几位……不好……今次……来的有些……客……满……”

  “什么?周……我们可……投店住宿……在这里,你……将我们……改给他人……”

  伴着淡淡的菜香,几道话语被黄昏之风吹散,零七散八的传入顾子复耳中,他心念一动,便立刻从中提取出有用之消息,寻到了目的地之所在。

  只是……

  正如第二道苍老之音所说的,他与另外四位来的似乎有些晚,客房都已经住满了!

  不过不同于第一次经过此处的他,那四位客人似乎是这家客店的经年老客,熟悉附近之地理状况……

  因此即便是小店已满,他们仍旧是与前台与那位周姓老翁反复交谈沟通,似乎不打算离去。

  几番纠缠,再三恳求,那周姓老翁似乎是被说怕了,只好带着几分无奈的道,“有倒是还有个地方可供驻足,只是那非是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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